告别
白玥醒来的时候,思青山的晨光正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边的青石板上落了一道极窄的金线。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虎口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牵拉感。
昨晚宁如给他换过一次药,旧纱布拆掉的时候裂口边缘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痂,新生的皮肉在药粉的刺激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像是早春枝头刚顶开花萼的蕊尖。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又张开,关节发出咔咔声,灵药起了作用,握剑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不能用力太久。
他从榻上坐起来,大比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来参赛的弟子陆续散了,演武场上的石锁被搬回库房,擂台禁制的荧光渐渐暗到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满山都是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天门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被山势包裹着的安静,安静到昨夜从某个极远的山谷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都能在洞府石壁上弹出一个悠悠的回音。
朱砂符印只余一层淡淡地温热。从槐门回来以后,符咒被精血灌饱了,安静得像一头暂时餍足的兽,蜷在白玥小腹最深处打盹。
他每次运功时灵力从丹田上行,路过符印的位置时,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皮下透出来,不痛不痒,像一块被体温捂了许久的暖玉。
他知道这是暂时的,月圆还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符咒再次醒过来,饥渴只会比上一次更甚。
但至少眼下,他还是健康的。
他把被褥掀开,赤脚踩在石板上。石板上铺着一张戚子涧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编踏垫,草茎已经被踩得松散,踩上去沙沙响,脚心能感到草茎缝隙间石板原有的凉意。
秋水剑搁在榻边的剑架上,虎口上的伤让他暂时不能练剑太久,但叶虞说今天要他去继续纠正逆水寒的时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比给他留下的不仅仅是这道伤口,逆水寒那一剑的灵力反冲让他的右肩胛至今还有些发紧,每次他把右臂举过肩高的时候,肩胛骨内侧那一小片肌肉就会发出隐隐的酸胀。
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又突然松开的弓弦,弹性还在,但记忆里已经留下了被拉伸到极限时的那种撕裂感。
叶虞说这种痕迹练剑练久了都会有,是剑修身体里刻下的剑谱。
宁如已经起来了,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去。
晨光从石窗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他眉骨到鼻梁那道直直的线条。
他换了件浅青色的常服,袖口用细绳扎紧,露出修长的手指和腕骨。
从白玥认识他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睡过懒觉,不管前一天晚上在石窗前站到多晚,第二天天亮他一定已经端坐在石桌前了。
“你又推算了一夜。”
白玥走到石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纸上写满了推演,有些段落被墨笔圈了好几层,有些段落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注了解法又划掉,被划掉的字迹比留下的多得多。
桌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宁如把笔搁在砚台上,将纸收了。
“九天玄璧的感应距离需要重新算过。沉易之说母本上记载的原版解法用的是天机石和赤玉,但碧落宫只有九天玄璧。”
白玥知道他在算怎么用碧落宫的九天玄璧和丹霞峰的天机石搭一个能阻断月相感应的禁制,让下一次月圆的时候符咒不会被完全触发。
他在算怎么让白玥不用去槐门。
白玥只是把茶盏端起来闻了闻,凉透了的药茶有一股苦杏仁味,是叶虞昨日送来的那壶。
“戚子涧昨天又去了灵木崖。”
宁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把沉易之手里所有关于交合咒的抄本都借回来了,连带着一本鬼道符咒源流考。沉易之说那本书是禁书,按理不能外借。”
“然后呢。”
“他留下了。说是在灵木崖藏书阁里查东西。”
白玥把热茶倒进杯子里,端回石桌边搁在宁如手边。
宁如低头看着茶杯里升起来的热气,那股苦杏仁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白玥也知道戚子涧在查什么,他在查有没有别的办法。
大比之前他在演武场旁边的资料库待过很久,大比之后他把目标转移到了灵木崖的藏书阁。
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蹲在藏书阁角落里翻书的时间,比他在任何地方都长。
石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很轻很急,后面那个步子很稳。
白玥听这个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思青山听到这个脚步节奏了。
洞府门外响起了两下叩门声。
“白公子。在吗?”
白玥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的晨光明亮得有些晃眼,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两个人。
卫鸣穿了一件灰蓝色衣袍,下颌的棱角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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